兩顆星星之間的虛線

一般相機的設計,鏡頭通常朝外,但所有問題追問的起點總是在觀景窗後面──相機與手肘間正夾住的那顆心裡邊……

“Our lives are defined by opportunities, even the ones we missed......(我們的生命是由那些機運所定義的,甚至是由那些我們曾經錯過的……)”──Benjamin Butto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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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jubljana, Slovenia:市中心城堡區一旁的街道。
張雍/攝影

小時候熱中集郵,記得長輩們總是熱心地替我收集來自世界各國的郵件,爸媽再教我如何將剪下來的郵票,浸泡在浴室的水盆裡過夜;耐心地等待郵票從信封上脫落,隔天再小心地將那些顯得脆弱、一張張寄自異國的「迷你照片」依序挑起,整齊地排列在媽媽替我準備好的毛巾上面,像是替小baby蓋上毯子那樣溫柔,那樣敏捷,倒吸一口氣再將毛巾對摺覆蓋在郵票整齊排列的那一邊,晚上睡覺前還再三地追問媽媽:「臉盆裡的那些郵票明天會不會不見……」

 

這確實是童年印象深刻的畫面。那幾本集郵冊還安靜地靠在台北房間的牆面,遠不及當年顯眼,成疊泛黃的紙頁,歲月也很公平地在那些陪著自己長大的珍藏上留下痕跡,郵票上勉強可以辨識的郵戳同時註記著流逝的時間。當時年紀小,對「國家」或者「旅行」等字眼應該還沒什麼概念,當時這些郵票所寄發的城市,這幾年可能已去過好幾遍;更想不到數十年後的今天,自己竟然還堅持著同樣的熱情,繼續興高采烈地收集著來自地球另一端的方寸之美,只是從集郵的嗜好轉換到攝影世界,不再只是從信封上剪貼,而是直接取材自現實世界裡那些浮光掠影的瞬間,倒吸一口氣,在相機觀景窗內進行更精準的構圖或者裁切,企圖理解觀景窗內那不時讓人暈眩,瞬息萬變的花花世界,篤定地相信這會是一輩子的志業。

童年對於集郵的熱情,似乎隱約暗示了日後以攝影為創作工具的銜接。追逐那一格格剎那即永恆的凝結,希臘神話裡的薛西弗斯對於眼前那顆巨大的石頭,不知道是否也有類似的理解?

 

 

 

 

 

Slocenj Gradec, Slovenia:作者的女友Anja的爸媽家後院。
張雍/攝影

花了將近七年的時間以捷克布拉格為根據地,在布拉格影視學院(FAMU)修習攝影碩士,以捷克資深紀實攝影師Viktor Kolar為導師,Viktor引領我進入一個前所未見,一個由各式各樣的真實所搭建起的虛擬世界。相機像是一把鑰匙,一張通行證,就這樣,我帶著像是小酌後的微醺奮力地游向眼前那片未知的海面。當初的計畫就只是半年,壓根兒沒想到大老遠來到這個遊客們趨之若鶩的波西米亞,最後竟會在布拉格一所全中歐規模最大的精神病院裡拍攝記錄故事,又花了另外兩年多的時間帶著相機探訪捷克的A片工業……

 

開始嚴肅地看待攝影,其實也只是八年前的事。捷克FAMU以東歐一貫扎實的訓練著名,近距離的感受也確實是樸實的手工藝訓練──讓我體會到攝影與自身生活兩者間應有緊密的連結,像一面鏡子同時對照著世界的兩邊,暗示著自己體內東方人的血液、深入歐洲社會的觀察與試圖理解的意念。

當那些英法等西歐國家來的交換學生們,在學校裡以理所當然的口吻聊到學校所提供的器材設備多麼先進、齊全,我們一群人羨慕的眼神總是油然而生,但我們仍樂於這土法煉鋼的手工藝訓練。例如在暗房洗照片時熬夜總是難免,直到清晨早已剩下惺忪的雙眼巴望著那顯得奢侈的睡眠,只好憑意志力小心翼翼地將剛洗好的紙基相紙一張一張地瀝乾,再輕輕地以刮刀將多餘的水分自影像表面除去,最後還得用紙膠帶,沾上水分必須恰到好處的溼海綿,耐心地將每一張昨晚在暗房通宵熬夜的心血,四邊固定,黏貼在事先清理乾淨的玻璃窗前。等待相紙晾乾通常需要一天的時間,窗外早已是新的一天。就這樣,每次結束暗房的作業,拖著疲憊的步伐,就要穿過走廊盡頭時總會不自覺地回過頭再瞄一眼,對自己辛苦的成果感到一點點欣慰,再帶著滿足的笑意闔上眼,並期待在夢裡與那個熱中集郵的小男孩見面交換點意見。

但通常隔天醒來之後第一個看到的畫面,總是讓你希望自己只是在那噩夢即將甦醒的邊緣,而非真實的畫面。部分熬夜沖印的影像,因為前晚膠帶沒貼緊,或者過多的水分而功虧一簣。於是你開始理解,一張照片的成功與否,並非只取決於人們口中那個「決定性的瞬間」,更讓人忐忑不安的是那黎明前漫長的黑夜……

2010年剛從布拉格搬到巴爾幹半島上的斯洛維尼亞(Slovenia),繼續進行故事的收集。每當開始整理這些影像時,總會驚覺這幾年所累積的故事,那一格格從眼前現實生活中所裁切下來的畫面,像是某個拼圖的碎片,畫面的連接有時緊湊有時顯得瑣碎,反覆瀏覽著這些關於自己人生風景的片段,彷彿在觀賞一部慢動作倒轉播放的影片,經過幾番修改的對白,年輕與資深的演員們都試著融入同一個劇本所勾勒的畫面。家鄉的友人們常問到這幾年歐洲生活的經驗,透過攝影所洞察到的體會;我相信,這段離鄉背井的歷練,除了打開了我作為一個地球公民的視野,我學到如何謙卑。

 

Ljubljana, Slovenia:家具店後邊領貨的倉庫,上面的名條寫著不同客戶的姓名。
張雍/攝影

捷克老師拍攝他的家鄉,北部靠近波蘭的工業城──Ostrava,已持續帶著相機凝視了將近六十年。攝影是一輩子的事,短短的八年只是驚鴻一瞥。

 

像是我親愛的奶奶,高齡八十多歲的背影已顯得有點縮水,我發現路途上閱讀到的故事越多,愈覺得自己渺小,每當開始思考人究竟有多渺小,才驚覺我們早已習慣的視野是那樣短淺。

我不相信地球上還有尚未被拍攝過的故事,只有新的說故事的方式等著被發掘。

拍照其實很簡單,只需要一根手指頭與兩條腿,拍照從來不是件了不起的事。

歐洲的訓練,讓我重新認識到,拍照過程中,最美麗也最神奇的化學變化是手中這只神祕的「黑盒子」,如何讓原本居住在不同星球上的兩個陌生人,在兩條從未有交集的平行線中間,意識到兩顆距離遙遠的星星之間,其實有一條連結彼此的虛線,或者,人們始終在追問的答案,很可能就分別寫在同一張紙的正反兩面……

就像是電影裡安排好的情節,主角注定要離開舒適的沙發,打開家門口的那扇大門,探訪外邊不斷召喚著他的世界。莫名的勇氣讓他決定接受劇情轉折的試煉,縱使坐在暗處的導演那朦朧的身影始終只是若隱若現,主角並沒有掉頭轉身快步離開,尚未曝光的底片早已在機身的暗部裡耐心地等待;好奇心讓嗅覺更加敏銳,門把轉開,外邊的世界突然傳來大量的光線,每一道光束都以最溫柔的力道,擁抱著現實世界這邊,那些人們早已司空見慣的日常細微,透過鏡頭的捕捉,底片上彷彿人體神經系統的感光元件,加上相紙上那群彷彿浩瀚宇宙繁星點點的銀鹽,在瞬息萬變的現實世界裡日復一日安靜地沉澱,慢慢形成那塊大拼圖上無數小塊的碎片,沒有任何片刻允許替身的存在,每一塊拼圖也都是各自獨一無二的瞬間,前一秒鐘與下一分鐘的畫面通常是天壤之別。

拍照的目的,說穿了,不過是冀望以最誠摯的努力,試圖連接起兩顆星星間的虛線,或者收集更多拼圖上失落的碎片。

相機裡邊通常有面鏡子,快門喀嚓一聲,鏡子將現實世界的切片反射到底片的表面,同一面鏡子更同時彈向相機背後那個始終在找尋答案的世界。這是一個再神祕不過的蒙太奇,更像是一種反省──為什麼拍?從什麼角度拍?什麼時間點拍?其實都是技術性的問題,一般相機的設計,鏡頭通常朝外,但所有問題追問的起點總是在觀景窗後面──相機與手肘間正夾住的那顆心裡邊。

靈敏的手指,能夠捕捉稍縱即逝的瞬間,勤快的腳步,可以尋訪更多的故事與情節,甚至跋涉到天涯或者海角那端遙遠的世界,但唯有那顆溫柔的心,才能像裁縫師傅老練精湛的手藝那般,輕巧地連結相機兩端那兩種陌生之間原本生疏的距離感。

突然發覺,透過鏡頭往外望去,除了準備隨時直覺反射式的拍攝反應,多數的時間反而是在思考什麼時候應該放下相機不去拍──除了按下快門之外,自己是不是可以替故事裡的那些人物,多做點什麼?放下相機,遞上一張面紙,輕鬆地一起喝杯咖啡,或者一個溫暖的擁抱,一起悠游在那個言語無用武之地的抽象海面,就像與家人或朋友們聚會時那般親切。

當談論到攝影這樣的專業,效率似乎是最不常使用的字眼。

從事攝影像是製作乳酪。人們通常難以想像得擠那麼多的牛奶,最後端上桌的,竟然只是那麼一小片。更奇妙的是,攝影的世界裡,兩點之間最短的距離通常並非直線,太容易取得的答案,人們不但不會珍惜,更很快感到厭倦。拼圖最大的樂趣是過程中的嘗試與找尋,有時被迫放棄中途離開,經常重新再試一遍;最大的成就感往往是過程中那些最誠摯的靈感及最認真的等待;拼圖最後所拼湊出的全貌,總是對應著某種早已設計好的安排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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